第二十四回 发语双关拒奸救友 引刀一快纵火除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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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黑沉沉的,小巷子里路灯稀少,走路的人本已另有一种不安的思想。阿金在这生死关头,前后都有流氓恶棍包围着,她怎能够不害怕?先是这颗心不能镇定统率着周身的血脉,在衣襟底下乱跳。她只睁了眼睛看到前面路的弯度,把头低了下去。流氓们押着她,也是默然的。有时彼此说几句话,阿金也不加以理会。约莫走了二三十分钟,阿金带了他们,始终在冷街冷巷里走着。在后面跟着的一个人,有点不耐烦了,便喝道:“你带着我们巡街吗?”

阿金道:“快到了,转过前面一截小巷子就是。”

大家依了她的话,转过了那条小巷子,出了巷口看时,左边是一道秦淮河的支流,斜坡相当的宽,上上下下,堆了许多垃圾和煤渣。在那里倒有两棵高大的柳树,遮了半边星斗的天空,越是显着这面前阴暗。右边是一带人家,这里全是古老的屋子,矮矮的砖墙,和凌乱的屋脊,一片片的黑影子,在星光下蹲伏着,就是所站着的地方,隔了那堵墙,却听到那边的人淡话声,仿佛那里是个穷民窟。一幢屋子里,倒住有好些人家。押解阿金的人,都轻轻的问:“到了吗?到了吗?”

阿金向隔墙看去,有一片灯光,射在屋檐下。这边屋檐,正有一截白粉墙衬着,看得清楚。这就站定了脚,大声道:“你们这多人围着我,要把我当强盗看吗?我不过是个可怜的年轻女人,不会钻地洞,也不会飞檐走壁,你们有许多人,还怕什么?”

阿金道:“你们要我捉人,你们算是交了差,得着功劳,我阿金卖了朋友,黑了良心,可得着什么呢?”

她不怕死了,流氓倒好说话了,就陪着她走上大街,找了一辆人力车子让她坐,随后又到了一家汽车行里,换了一辆汽车,由三个流氓押着同坐。汽车是经过了很长的一截道路,到了一个围着花园的洋式房子里。阿金下了汽车,站在花园的水泥路上,抬头一看,三层楼的玻璃窗户,全放出通亮的灯光,映着五色的窗纱,笑道:“我以为要我下地狱,倒把我带上天宫了。”

说着,又把眼睛向他一溜,然后把头低了下去。那人回转身米向她望着,不由得伸起手来,直搔短桩胡子,笑道:“你叫我先生,我不敢当,你看我周身上下,有哪一丝像先生呢?这里无上无下,都叫我赵老四。”

那人笑道:“这些小石良的,又和俺开玩笑。”

她这句话是真的发生效力了。那墙上屋檐下的灯光一闪,突然的熄灭了。阿金在极悲愤的当中,却又是一喜,情不自禁的昂头笑了起来。原来那隔壁发出灯光的所在,正是她的家,在她上午回家取衣服当卖的时候,敲脱了锁走进房去,想到下午或晚上,亦进若是来了,一定会疑心到门何以没了锁,于是在屋檐下,冷炉子里取来一块黑炭,在墙上写了几个字:老娘人打死了,我回来拿钱,你千万去不了。她把脑子里所知道的字,全使用出来了,还不能完成这三句话的意思。至于整个事情,更是没有叙述出来。阿金心里也明白,这字写在墙壁上,决不能让来人看出所以然,因之就带了这批流氓,绕到自己家墙外边来,向家里张望。及至看到墙里有灯光,由自己房间的窗户里射了出来,就断定了是亦进赴约来等侯消息的。故意几声大喊,把屋里人提醒,灯一灭,阿金就知道是亦进放着号,答覆了自己的话。她把这些流氓全瞒过了,怎么不笑呢!为首的看到阿金的态度可疑,就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掌道:“你到底弄的是什么鬼?你不要以为这样东拉西扯,就可以把事情混过去!就是到了半夜里,你不把人交出来,也不能放过你。”

赵老四走到一间房门口,将手搭在门锁扭上,轻轻的把门推开了。阿金抢上前一步,就要进去,赵老四等她走到门口,抓住她的衣袖笑道:“这是我的房,你到哪里去?”

赵老四笑道:“这是他们的话,我拿来转告诉你。”

说着,向他点了两点头,赵老四笑道:“让我猜吗?你站着让我看看相。”

阿金低头道:“四爷,那我怎么敢?”

流氓见她站起来了,想着她是可以随了大家去的,大家疏落的站着等侯她。她猛可的把身子向后扑着,对河岸奔将过去。却是跑得太快,在那煤渣堆上一滑一个仰跌,等起来时,流氓又围上来了。阿金选道:“你们看见没有?不要太为难我,你要弄僵了我,我随时随地,都可以撞死。除掉你们交不了卷,又是一场命案。”

说着,揭开盒子盖来,端出一大碗红烧全家福,一碗汤面,两双杯筷,他一齐在桌子上放下,对了阿金笑道:“我怕你一个人吃得无聊,我陪你喝两杯罢。”

那人大声喝道:“什么,你带我们混了许久,全是骗人的话吗?”

阿金道:“徐二哥和毛猴子也来了,你们难道也要报仇?”

大狗道:“我知道,他们就在这楼上,闲话少说,现在是三点半钟,正好动手,我要闯下滔天大祸,你快去逃命。”

他说着,拿过两个酒杯,满满的把酒斟上。阿金笑道:“四爷,你不要为了陪我,把酒多喝了,晚上还有你的公事呢。”

说话时,在屋边小竹林子里,又钻出两个人影子,一个影子向前,对阿金怍了两个揖,他低声道:“阿金姐,你好机警,上半夜我到你家去,正在房里等你,你在墙外打我的招呼,我就逃走了。”

赵老四被她这两句温存话说着,刚醒过来的酒意,却又加深了。一个上了五十岁的人,怎禁得他认为十八岁的女孩子来温存,因之他倒安慰了阿金一顿,把房门反锁着,去和她布置一切。不到一小时,提了一个食盒子走进房来,笑道:“你饿了罢,我替你在大厨房里找了一些吃的来了。”

阿金脸一沉道:“四爷,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糟踏人?你眼睛是亮的,你看看我。”

阿金低声央告着道:“你先生既然知道,就帮帮忙罢。”

阿金听他说的是一口淮北话,料着又是一路人物。那姓赵的说了一句随我来。带着阿金穿过了那西式楼房的下面一层,又过了一个小院子,后面另外又是两层小楼,看那情形,仿佛是些佣人住的。阿金看到屋前这小院子没有人,便站住了脚低声道:“哟,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?”

阿金先看得清楚了,一个穿青色短衣服的人,拿了一把杀猪尖刀,在这门口先等着的。但是那人一说话,就更觉着奇怪了。因问道:“你是……”

阿金只是一笑,没有说什么。赵老四笑道:“你不作声,更可以证明你是会喝的,来来来。”

阿金道:“你们要捉的人,也会逃走吗?他正点着灯,在屋子里呆等着你们呢?”

她说着,由赵老四身边挤了进去。这房间小小的,里面有一张小铁床,一张小长桌,占了半边。另半边却乱堆了一些大小布捆和竹篓子,像是一间堆物件的屋子。那赵老四随着走了进来,立刻将门掩上,笑道:“你到我这屋子里来,简直是坐优待室了。这楼上都是三四个人一间屋子,只有我在这堆东西的屋子里住,凭了赵四爷这块招牌,没有人能进来。我要是出去了,你把这房门一锁,哪个能来麻烦你。”

徐亦进道:“阿金姐,你是女流,你走。”

阿金在他那双见人不转的眼珠上,就猜准了他是什么样人,故意装成很害羞的样子,把头低着。一个流氓道:“阿金,我打你一个招呼,这是赵四爷,你跟了他去,听他的话,他可以帮你的忙。”

阿金故意微微退了一步,靠贴着赵老四的胸脯低了头,鼓起了腮帮子,轻轻的道:“四爷,我就靠着你了!就是这两个钟头熬不过去,你一定替我想法遮盖过去的,将来我会重重谢你的,好四爷!”

阿金道:“你的房要什么紧!你做我的老子都做得过去,怕什么?与其在别的屋子里关着,就不如在你四爷屋子里。”

大狗道:“快走,还有一个仇人在这楼上。再说,明天早上这案子一现了,我们怎样混出城。”

阿金猛可的由地上站起来,因道:“什么地方?要去就去,大概不会是阎罗殿罢。”

她所站的地方,是高楼围墙转角的所在,墙缝里伸出了一个铁抓,嵌着一只电灯,倒照着这里很光亮。阿金故意抬起头来,四面打量着。那姓赵的站住脚向她看时,她眼睛向他一溜,微微的一笑。姓赵的见她笑了,也随着肩膀一抬,笑了起来。阿金不说什么,又把头低了。姓赵的道:“本来呢?应当把你关在厨房隔壁的一间煤炭房里,我想你这年纪轻轻的女人,恐怕受不了。”

说时,端了方凳子靠住桌子,让阿金正中坐了。他打桌子横头,坐在床沿上,一反手,却在床底下掏出一只酒瓶子来。他将酒瓶子举起,映着电灯看了一会,笑道:“我今天下午喝的不少,这大半瓶酒,我们两个人喝了罢,秦淮河上来的女人,不至于不会喝酒。”

阿金笑道:“我晓得向哪里走好呢?楼下许多人望着我,窘得我怪难为情。”

那人道:“是是是,我引你们去。”

她说这句话时,声音是非常的清楚,眼睛向隔墙屋檐下看去,接着道:“他们也不是那傻瓜,有个风吹草动,早就溜走了,能够真坐着点了灯等你们去捉吗?”

那人也给阿金纠缠得火气了,提高了声音说话。阿金更把声音放大了,她道:“假如你所要捉的三个人,毛猴子,大狗,徐亦进,我全找不到,你们把我怎么样?”

说着,就向竹林子里走去。那高大楼房上发出来的火光,照得大地通红,在红光里,把这四个人影子,向遥远的大地上消失了。他们留下来的一场大火,足足烧了三四小时。

说着,就把钥匙塞在大狗手上,大狗四人一路向左边屋子去了。阿金还在这里看守后门。但是他们再出来,却只有三人,一个人肩上扛着一只汽油箱,由面前经过。那个杨育权的奴才赵老四却没有出来,阿金在暗中笑了一笑,约莫有二十分钟,一阵杂乱脚步声,由大楼下奔着向前来,阿金倒吓了一跳,但人到了面前,依然是大狗三人,他道:“陕走。”

那窗外的大街,红绿的霓虹灯,照耀着夜空是一种迷恋而醉人的颜色。远远的看到鸣风社,座灯彩牌坊,正放着光亮。小春想到苦尽甘来,又开始看秦淮河上的另一页新史,也就眉飞色舞,举杯把那酒千了。自然,大家不免跟着闹下酒去,秦淮河上无非是这一套,不必赘述了。窗户正对面,是木架高支着电影院的霓虹广告,红光射出四个大字:“如此江山”。光一闪一闪的,隐现不定,那正象征着秦淮河的盛会,一瞥一瞥的变换着。

金阿低声道:“我们一个年轻女人,随便关在哪里,我们还逃跑得了吗?”

小春笑道:“凭袁先生这大象两个字,就该贺三杯酒。几个月不见,袁先生更会说话了。”

阿金上了几层楼梯,正手扶梯栏,扭转身来和赵老四说话,等他说到让他看看相这句话时,阿金反而透着不好意思,微笑着把头低了。赵老四将两手一拍,笑道:“我猜着了,你十八岁。”

阿金猛可的把身子一扭,昂了头向他道:“不放我怎样?”

大狗道:“这贼子杀了我的娘,我能放过他!”

阿金对他微笑着,缓缓的向窗子前面走了去,见这外面,紧贴着围了一道矮院墙,院墙外面,就是菜园和小竹林子,心里就是一喜。忽然一阵酒气由后面熏来,肩上早让赵老四拍了一掌。阿金身子一闪,鼓了嘴低声道:“你这是作什么?”

那屋子里的人,有一半在醉中消灭。那座华丽的大楼,也就只剩几堵秃立的墙,和架了几根焦黑的木柱。墙下是堆着无数的断砖残瓦,烧不尽的东西,还在土里,向外冒着焦糊的烟臭味。这烟臭味,也许有些杨育权的血肉的成分。在平常,他身上出一次汗,也有人跑来问候。现在是烟臭味散在半空里,有熟人经过,也掩着鼻子跑到老远去了。不过是城市里,都有这样一句话,越烧越发,不到半年,这个废墟上,又建筑洋楼起来了。这地皮是杨育权好友钱伯能的,所以这所新房子,还是他投资建筑。这一天夕阳将下地时候,他坐了自己的汽车来看房子,因为自袁久腾家来,又同去赴一个约会,所以同坐在车子上,看完了房子,就到秦淮河边的复兴酒家去赴约。路过一家清唱茶社,见门口搭着小小的彩牌坊,牌坊边和立柱上,都装有电灯泡,这时已是大放光明。映着牌坊中间的匾额,有唐小春三个金泥大字。在汽车里只是一瞥就过去了,看不清其余的字。到了酒家,主人翁尚里仁早和原班老朋友在雅座谈笑多时了,他握着钱伯能的手,首先笑道:“看到鸣凤社的彩牌坊没有?”

她说着话,已是挨着圆桌子,和在座的人,一一的握着手,最后握着钱们能的手,笑道:“由汉口一回来,我就该来看你的,只是我又不敢到公馆里云,钱经理请原谅!”

阿金道:“这事你知道了,那几个人不在这里。”

阿金道:“不用费事,我这里有。”

赵老四笑道:“你有多大年纪?”

赵老四道:“一点钟我就回来了。”

阿金靠了墙站着,等他一松手,又蹲到地上,最后是背撑了墙坐着。一群流氓将她围着,好说也好,歹说也好,她总不作声。这虽是冷静的地方,也慢慢的惊动了左右住户,围拢来看,在黑暗中有人听出了阿金的声音,虽看到情形尴尬,不敢向前,却也在远处轻轻的议论着。流氓们看到有人,也不便动手打她,为首的邋:“好了,你既然交不出入,我们也不能逼你交出他的灵魂来,你同我到一个地方去交代几句话,就没有你的事。”

那人道:“不怎么样,把你拉了去抵罪。”

赵老四脸色变得庄重了,瞪开两只酒眼,由阿金头上看到她脚下。阿金心里一跳,也就立刻明白过来,向他噗嗤一笑道:“哟,为什么吓成这个样子?我也不过和你闹着好玩的!你关着门的,屋子里也没有第三个人,说两句玩话,要什么紧!”

大狗轻轻喝道:“低声些,一路你把电灯都扭熄了。”

阿金道:“这样说,各位就带了我走罢!我混到半夜,也混不脱身,何苦把各位拖累一夜。”

他一伸脖子,把那下半句话吞了下去了,只是向阿金眯了眼睛一笑。阿金道:“我现在是你们手上的犯人了,还不是要怎样说我,就怎样说我吗?”

随着这话声,那房门向里开了。在门帘子缝里,大狗就看到杨育权穿了一件条子花呢睡衣,头发微蓬着,他的态度,是相当的悠闲,两手举着,打了一个呵欠。接着,他就走近横在窗户边的写字台上,由香烟听子里取出一支烟卷子,口里很随便的道:“进来。”

阿金和他说话时,已不必要他引路,只管向前走了去,这里上楼的梯子,却在屋外窄廊檐下,阿金径直就向那里走,笑向他道:“你问我多大年纪吗?你猜猜看。”

尚里仁道:“笑话,在秦淮河上的人,混一天就一天离不开我们。”

她口里说着,眼睛又望了那屋檐下的灯。这押解人当中,有一个头脑,便道:“我们并不围着你,我们要带人到案,人手少了,怕他会逃走。”

那赵老四索兴躺在楼板上不会动。大狗随着电灯一熄,走出来了,接着还悄悄的将这里房门带上。亦进低声道:“这脓包吓昏过去了,丢开他,我们走罢。”

赵老四笑道:“这样说起来,你倒是规规矩矩的家人呢,他们怎么倒说……”

赵老四到了这里,神志清楚了些,因道:“这楼下左边屋里就是,他一人住着,汽油在隔壁,汽车在大门口,让我上楼去拿钥匙。”

他这话说得重一点,却惊动了楼下屋子里的人,有几个跑出来看。阿金好像是更不好意思,低了头径直的走上楼去。五分钟后,赵老四才回想过来,这是要被看管的一个女人,就跟着追上楼来。阿金先走进了一个楼夹道,见两面都有房门对向着,就站在夹道中间,打量要向哪一间屋子走里去,赵老四上来了,笑道:“你倒爽快,自己就上来了,你打算向哪里走?”

于是在枕头下悄悄的掏出一把钥匙,轻步走到门边,开门走了出去。在走廊上,回头看那大楼上的灯火,已经有一半的窗户,灭去了。这小楼上,各房门都紧紧的闭着。沿了各门口听着,全有鼾呼声,由门缝里传了出来。阿金站着凝神了一会,随手把走廊口上的电灯灭了。下楼转过了墙角,在人家屋子窗下的灯光射映着,可以看到屋外一道矮墙,开了一扇小门对外,阿金回头看看,并没有什么人影,于是手扶了墙角,大跨着步子,走近那矮墙。在门上摸摸,正有一道铁闩,横拦着门,向门框的铁扣环里插了进去。在铁闩中间,正有一把大锁,将下面的扣环锁着。于是一手托了锁,将一串钥匙上的每一把,都插进锁眼去试上一试。昏暗中,摩擦得闩与锁簧,都嘎咤有声,这在心里虽很急,可是也不能因为有了声音就不开这门。尽管心里不安,自己却咬住了牙齿,把扑扑乱跳的心房镇定着,最后将满串钥匙都试过了,而锁还是不能打开,急得满头出汗,脚跟用力在地上站住。心想,也许另有一把钥匙呢?便扭转身打算再上楼去寻找,可是刚一扭身子,自己醒悟过来,手掌心里还握住一把较大的钥匙呢,于是复回身过去,把钥匙向锁眼里一插,咯的一响,锁就开了。锁落在地上,也无心去管它,将门轻轻向里拉开,侧过身子,就由门缝里挤将出去。老远看到菜园里一片昏沉沉的,微微觉着地面中间有两道白影子,正是人行路。心里想着:这一下子出了鸟笼了。顺手拉了门环,将门向外带住,人是轻轻的走出,站在墙脚下,也就打量着要向哪里走去,但是立刻觉得身子后面,有点异乎寻常的样子,空气里仿佛有着什么。刚一回身,有一条明亮亮的东西,在眼前一晃,接着有个人影子站在面前。她虽然心里乱跳,晓得是跑不了的。轻轻啊呀一声,暂且站住。那人也轻轻喝道:“不许作声,作声我就把你先杀死了!”

阿金和软了声音道:“实不相瞒,我并不知道他们藏在什么地方,只因为你们逼得我太厉害了,我只好撒一个谎,说是知道他们的地方。其实他们这时候是不是在南京城里,我全不能说定,哪里还知道他……”

那人道:“哦,原来你是要求条件的。告诉你,捉到了主犯,把你放了,这就是条件。”

阿金道:“我一进门,看到了你,心里头就是一阵欢喜,以为遇到你这样的老实人,就有救了,我想你不会和他们一样的。”

说着,有一阵凉飕飕的风,由脸上拂过去。抬头看天上时,一片片的鱼鳞云,把天变着灰白色,两三点星,在云缝里闪动,一钩残月,像镀金的镰刀一般,在东边竹林角上挂了。云片移动着,仿佛这镰刀在天上飞奔的割着云片。在这朦胧月光下,看见远近一群高低不齐的屋脊,静沉沉的,立在寒空里。刚才那一番拿性命在手里玩的工作,没有惊动这大地上睡熟的任何一个人,阿金也觉得这件事没有一点影响,心里有点奇怪。忽然眼前一亮,一阵白光,在大楼里反射出来。那光闪闪不定,火也就逐渐的强烈,这就有三四个黑头烟,直飞入天空,有千百颗火星,带了很大的火焰,由屋脊里向外伸吐。亦进笑道:“这一个魔窟,给我们扫荡了,不要看我们是些下等社会人,作出来的事,上等社会的人,一百年也不会有!”

赵老四眯了两只酒眼,向她笑道:“他们说,你在马路上作过生意,是吗?”

那三个流氓到了这里,规矩得多,迎着一个短衣人说话,把他引到阿金面前来。阿金在树底的电灯光下,看清了那人,穿一套粗呢西服,红红的扁脸,在那刺猬似的兜腮胡子上看来,大概有五十岁了,他远远的送过一阵酒气来,张开缺牙的大嘴,笑道:“是一个蛮漂亮的女人。”

那人走近了一步,也咦了一声,低声道:“你是阿金,怎么会让你逃出来了?”

赵四笑着将手一拍桌子道:“不错,你有眼力,只要我肯帮你的忙,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包你没有什么了不得。杨先生根本没有要找你这么一个事外之人;不过是他们拖了你来抵数的,总要让杨先生问你两句话。”

那个为首的流氓,一声“鹿妈”骂出来,随了他一喝,就向阿金臀部一脚踢了过来。阿金猛不提防,身子向前一栽,只哎哟了一声,就躺在地上不动。一个年纪大些的流氓走近来,扯着她站起来,因道:“你也心里放明白一点,我们这些人面前,你耍手段耍得过去吗?”

亦进明白了,毛猴子只说了一个那字,大狗轻轻喝着道:“莫作声。”

挽了阿金一只手,拉了向门外跑。门外原是菜园,大狗就拖着她,由菜叶子上踏了过去,一路窸窸窣窣的响。阿金不分高低的跑着,让一根菜藤绊住,就摔倒在菜地里。大狗把她拉起来,她拍了身上的尘土道:“怕什么?铁门槛也闯过来了,满眼全是大小的路,只要我们不糊涂,向哪里走也是通的。”

这床头边,也挂了一面小镜子在墙上,她把镜子摘下来,背了灯光照上一照面孔,又摸了两摸头发,放下镜子斜支在桌子上茶壶边。回过头来看看,牵扯了一阵衣襟,向床上笑着点了个头道:“赵老爷,我再见了!”

阿金低了头不作声,鼻子窸窣两声,就流下泪来,因道:“我这可怜的女孩子,受了冤枉,以为遇到了四爷,命中就有救了,不想说了两句玩话,你就要我坐地牢。”

小春说了声不敢当,尚里仁离席一步,打开楼窗,放进一阵管弦之声,因指着外面道:“你看,多热闹呵!秦淮河为了你回来,又增加不少光彩了!”

阿金笑道:“你们杨先生有什么权利,可以光天化日之下,这样霸道?”

阿金身子一闪,昂了头道:“什么话?我走,我和大狗交情不错,要死,我们四个人死在一处,我身上有钥匙,我和你们引路。”

这句话没说完,门帘子一掀,唐小春随了这句话走进雅座。正是暮春天气,小春穿了一件白绸长衫,上带小小的樱桃点子,半蓬着的头发,垂在脑后,并没有平常少女擦着那样乌亮亮的。在鬓发下,仅仅斜插了一朵海棠花。那白净的鹅蛋脸上,仅有两个浅浅的胭脂晕,更显着出落得风流。她在门下一站,只向各人微微飘了一眼,全场早是鼓掌相迎。尚里仁站起身来点着头招待。小春见他那身短装,又换了最细的青哔叽的了,口袋上圆的方的,又多挂了几块金质装饰品,先笑道:“尚先生,你好?我今天有七八处应酬,晚到一步,请原谅!”

阿金把嘴向门外一努,笑道:“你这些同事呢?”

钱伯能躺在旁边沙发上,口衔了雪茄,架起腿来颤动着,笑道:“她未必来。”

赵老四道:“唔,他们敢多我的事吗?圆脑袋打成他扁脑袋。”

赵老四先端起杯子来,干了一杯,同她照着杯道:“凭你这句话,我就该喝三杯。为了你,我已经在杨先生面前请了半夜假,说是我老娘由徐州来了,要去看看。有事,他也不好意思不准。”

他说着,便卷了两卷袖子。王妙轩由旁边迎向前道:“尚翁早已代写了。”

阿金拉住他的手道:“大狗,听说你受了伤,你怎么也来了?”

钱伯能微笑了笑。袁久腾道:“小春这次回来,风头比以前还足,到底名不虚传!拿条子来,拿条子来。”

就向地面踢了一脚道:“你再不动,我就杀了你。”

大狗道:“杀不死的那些鬼,逃不出来了,我们走罢!”

钱伯能没有回言,尚里仁已满斟一杯酒,高高举起来,齐着鼻子尖笑道:“唐小姐大有进步,敬贺一杯。”

袁久腾笑道:“唐小姐,你这话,我不欢迎,我原来胖得可以,现在又发了胖,可成了火象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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